凡煙小說

50章 (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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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凝湘神色黯了黯,摸了摸她的腦袋,淡笑道:“你的父皇再也不會來關雎宮了,你要是想念父皇,就讓嬤嬤帶你去母後的宮裏。”

頌嫻小小的眼中充滿了疑惑,擡起小腦袋看了眼母妃,搖搖頭,攀住阮凝湘的手臂,軟聲軟氣道:“頌嫻哪也不去,就在母妃身邊。”

阮凝湘心中一暖,眼底的陰霾瞬間煙消霧散,見柔妃急匆匆地走進來,忙讓嬤嬤將頌嫻帶下去。

柔妃恨恨道:“阮凝湘,你居然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坐著,怎麽不去養心殿跟皇上解釋清楚?”

阮凝湘嘴角露出苦澀的笑,“沒有用的,解釋只會越描越黑,這一次我算是徹底栽了。”

柔妃執起一盞茶一飲而盡,緩了緩道:“我真不明白皇上到底怎麽想的?虎毒還不食子,誰會用自己的骨肉來博取皇恩?”

“所有人都不相信,唯獨皇上不會不信。”阮凝湘抿了抿唇,壓下滿腔的酸楚。

柔妃柳眉一揚,詫問道:“到底怎麽回事?事到如今你還要瞞著我?”

沈默半晌,阮凝湘終於在她熱切的眼神中,緩緩開口:“入宮之初,我讓宮人偷偷弄了避子湯,其實我一直沒打算生孩子。皇上察覺後非但沒有揭穿,私下串通錦瑟把避子湯換成了補氣養血的湯藥,後來我就懷了身孕。說句實話,起初我不是沒想過打掉這個孩子,但它畢竟是一個生命……”

柔妃如遭雷擊,手中的茶盞應聲而落,她慢慢起身,睜大眼睛看著阮凝湘,片刻後,如癲狂一般大笑出聲,笑著笑著,眼角就有了淚意。

阮凝湘覺出異樣,起身上前,想要攙著她,誰知柔妃猛地甩開了她的手,“阮凝湘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女人,假惺惺地跟我說你那些所謂的愛。”

阮凝湘不可思議地看著忽然失控地柔妃。

柔妃扶著身邊的書架,不可抑制地痛哭流涕起來,“不要在我面前虛情假意,你根本不值得同情。皇上這樣待你,你卻故意表現出傷心的樣子,博取我們的憐惜,怪不得找不出兇手,因為兇手根本就是你自己。”

阮凝湘急了,“我再絕情也沒有絕情到會殺死自己孩子的地步啊。”

柔妃不管不顧地叫囂道:“你夠了,你知不知道,你嗤之以鼻的東西,是別人終其一生想要得到的。阮凝湘,我輸了,在你面前,我連站腳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
阮凝湘楞楞地看著柔妃遠去的背影,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。

安貴三請四請,終於將俞太醫請來了。

俞太醫跪在阮凝湘面前,不停地磕著響頭,“淑妃娘娘,微臣給您磕頭賠罪,微臣也是沒有辦法,一家老少都在她們手上,微臣實在是逼不得已才背叛娘娘。”

阮凝湘疲憊地撐著腦袋,“本宮只想知道到底何人指使?”

“微臣要是說了,微臣一大家子的性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
阮凝湘虛無地笑笑,“本宮不怪你,貴妃慣會捏人七寸,摸透了你的心思。”也摸透了皇帝的心思,手段城府令人望塵莫及。

半晌,她註視著他的眼睛,道:“俞太醫,本宮與你也算相交一場,便是死也請你讓我死個明白,我的孩子到底是誰害死的?”

俞太醫嘆氣搖頭,“微臣不敢隱瞞,微臣不知。”

坐在金碧輝煌的主殿,阮凝湘只感覺心力交瘁,送走俞太醫,趙貴嬪急惶惶地來了,“阮姐姐,皇上不肯見我,我知道那些傳言都是假的,你不會這麽狠心的。”

阮凝湘忽然潸然淚下,在這宮中最信任自己的還是趙雯悅,此刻她什麽也不想說,只是緊緊地抱著她。這件事十有八、九也有太後的一份,她不想讓趙雯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。

翌日,皇帝下了禁令,淑妃滑胎一事無人敢再提及。

沒有下旨降她位分,她還是淑妃,頌嫻也在身邊,皇帝再也沒有踏足關雎宮,似乎一切回到了她最初的軌道,她終於可以遠離紛爭,偏安一隅,可是總覺得心裏有一塊地方空空落落的。

一朝冷落,迎來多少冷嘲熱諷,眾人心裏都清楚明白,淑妃這一次是翻身無望了。

對於她們的幸災樂禍,阮凝湘沒有心情理會。眼看著年關又近,掐指一算,這是她在後宮的第四個年頭了,這一年她體驗過了多少起起伏伏,歡笑過,感動過,傷痛過,她的心也跟著滄桑了,她不知道來年還有什麽再等待著自己。

年後,梁王贈送給皇帝一名西域美人,此女名叫顏如玉,姿色妖艷,猶善歌舞,皇帝很是喜歡,晉封她為正五品婉儀,日日夜夜在養心殿中通宵達旦,漸漸後宮鮮再踏足。

前朝大臣遞折子勸諫,皇帝一概置之不理。

顏婉儀專寵長達半年之久,後宮一片怨聲載天。

這日後宮嬪妃往未央宮中請安,蘇修容坐定,環視一圈,沒有見到那位顏婉儀,語氣不善道:“晨昏定省是老祖宗多少年定下來的規矩,她倒好,想來就來,想不來連句話都沒有。”

就有嬪妃跟著抱怨:“她在後宮中橫著走路,衣衫暴露,成何體統?”

“那股蠻不講理的潑辣勁,比之當年的麗妃有過之無不及。”想起幾日前的事情,蘇修容簡直想將她生吞活剝了,對著上首的皇後,抹了抹淚,委屈道:“前兩日,嬪妾不過是戴了一根鎏金點翠蝴蝶簪,偏巧跟她頭上的一模一樣,她得知簪子是皇上賞賜的,她恨不得把嬪妾的頭皮給扯下來。皇後娘娘,這樣下去這後宮還不得給她翻了天去?”

顏婉儀出身西域,自小習武,手段狠辣,偏偏有沒有人能治的了她。玉美人不過是和她重了一個字,她非逼著她換個封號,玉美人跑到養心殿去告狀,卻被皇帝打發到冷宮去了。往後就沒人再敢直言頂撞她了,見了她無不繞道,退避三舍。好歹從前麗妃還算講點道理,只要不去招惹,便能相安無事。可是這個西域來的野蠻女人,根本就是蠻不講理。

在座嬪妃多多少少都吃過顏婉儀的虧,此時紛紛跟著唏噓道:“太後看不過眼,把她叫到壽康宮去訓話,她毫不畏懼,當場甩手走人,簡直無法無天,皇上這是要把她給寵上天去啊。”

柔妃冷冷地瞥了眼阮凝湘,冷哼道:“誰讓皇上喜歡她呢?皇上就是皇宮的天,連天都縱容她,任你們心懷怨恨,也只能敬而遠之。”

阮凝湘不冷不熱地與她眼神交匯,自年前那一回,她們已經許久沒有往來了。

皇後不溫不火地敷衍應和幾聲,便打發眾人散了,拉著阮凝湘的手,焦急道:“姐姐,西北那些怎麽還沒有消息,這仗時候才能打完?”

阮凝湘笑著安慰道:“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,你別擔心,聽安貴在軍營的親戚說,王爺驍勇善戰,用兵如神,打得蠻夷族節節敗退,想來很快便有喜訊傳來。”

出了未央宮,蘇修容攙著貴妃,一臉哀怨道:“那個賤人成天霸著皇上,姐妹們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?”

貴妃含笑拍拍她的手,“想想當初的胭脂粉黛,皇上還不是沒多久便拋之腦後了。”

“這次不同,皇上連著幾個月都沒有踏足後宮了,從前再寵愛誰,也沒有到這個地步的,更別提對她專橫跋扈的放任縱容。”

貴妃快速掩去眼底的嘲弄,旁人不清楚,她可明白的真真的,皇上這分明是在賭氣。

淑妃的能耐真是小覷不得,能在皇帝內心深處擁有這麽重的分量,該說她幸運還是不幸。要是他們這麽一直耗著倒好,一旦皇帝放下自尊想要跟她重歸於好,她手中還有致命一招。她就不信他們之間的感情經得起這麽接二連三的折騰。

禦花園的桃花開了,趙雯悅拉著阮凝湘去桃林中賞花漫步。風過桃林,絢爛繽紛,阮凝湘猶記得那年趙雯悅在桃林中不染一絲雜質的爽朗笑聲,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,如今眼底也有了愁緒。

一晃多年,物是人非。

正嬉鬧間,她們與同來摘花的顏婉儀不期而遇。

天氣漸熱,顏婉儀卻沒有挽髻盤發,如綢如瀑的青絲編成無數根細小的辮子,僅用一條華麗的珠鏈環在光潔的額頭上,眉心處垂著一顆深藍色的寶石。她上身穿著一件撒花煙羅小襖,□是一條縷金百蝶穿花百褶裙,中間露出一截俏皮嫵媚的腰腹。

唇紅齒白,姿色妖艷,她很美,美的像一團燃燒著的火,眉眼間俱是不加掩飾的明媚張揚。

顏婉儀見了她們也不行禮,趙雯悅皺了皺眉,欲上前教訓幾句,卻被阮凝湘一把拽住,眼神示意她不要生事。

趙雯悅勉強按捺下怒意,拉著阮凝湘從顏婉儀的身邊擦肩而過。

“站住!”顏婉儀猛地喝住她們,踩著步子踱到她們面前,細細打量著阮凝湘的臉,漂亮的眸子閃過一絲艷羨。

阮凝湘慢慢捏緊衣袖,垂眸不語,卻見顏婉儀一把將她推開,與趙雯悅面對面站著,眼神帶著挑釁,“我聽宮人說起你和皇上親梅竹馬?”見趙雯悅輕蔑地睇了她一眼,顏婉儀昂著下巴,笑道:“青梅竹馬又如何?皇上心中只有我,現在是將來也是。”

趙雯悅冷哼一聲,嘲諷道:“憑你這種身份低賤的西北蠻子也配?”

顏婉儀皺眉嘖嘖兩聲,哂笑道:“真不知道皇上怎麽會喜歡你這種天真無知的女人?”

說完肩頭狠狠撞開趙雯悅,趙雯悅踉蹌幾步,揚起手就要給她一個巴掌,卻被顏婉儀伸手制住,笑道:“別擔心,我顏如玉向來光明磊落,不屑陰險暗招,要幹就明刀明槍的來。”

說完顏婉儀一把將她甩開,走過阮凝湘跟前時,修長的指尖滑過她姣好的側臉,嫣然一笑:“你倒有點意思,不過,別怪我沒有提醒你,你這張漂亮的臉再出現在我面前,我不能保證不會把它刮花。”

阮凝湘蹙眉避開她的手指,看著她得意地甩袖揚長而去。

“欺人太甚!”趙雯悅氣憤地作勢要追上去,阮凝湘連忙拉住她,勸道:“她正受寵,又有身手,我們討不了好處的。”

趙雯悅氣得直跺腳,“可是我咽不下這口氣,”忽然她轉頭瞥了眼面無表情的阮凝湘,不禁蹙眉問道:“阮姐姐,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嗎?”

“生氣有什麽用?”阮凝湘伸手擦了擦臉頰。

“你怎麽能這麽冷靜?”趙雯悅訝異地審視著阮凝湘平靜無波的眼睛,瞇著眼睛道:“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你是天性豁達還是天生冷血了?”記憶中,無論榮寵或者失寵,她永遠是這副神色淡淡,不為所動的表情。

阮凝湘手中一頓,淡淡道:“皇上向來喜新厭舊,說不定過兩天他就膩煩了呢?”

“是,表哥是喜新厭舊,小時候南越進貢了一匹汗血寶馬,那馬性子又烈又野,無人能夠駕馭,宮中有名的馴馬師也束手無策。表哥作了一篇文章得了太傅的讚賞,先帝問他想要什麽,他說只想要那匹烈馬。那馬當真極難馴服,表哥一刻都不離身,弄得渾身是傷,誰勸也不聽,數月下來竟然真的被他馴服了,先帝特意禦賜了一套馬鞍,可是表哥轉身就送給楚禹了。”趙雯悅見她臉上依舊波瀾不驚,繼續道:“他喜新厭舊是因為他沒有托付真心,我了解表哥,一旦用心喜歡一樣東西,便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了,我看表哥這回是真的喜歡她,從沒見過表哥這麽寵一個人,就差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給她。”

阮凝湘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,“真心也好,假意也罷,我一個失寵的妃子還能左右皇帝的喜好?”

在她眼中皇帝的真心還不如雯悅的信任,帝王的真心又有什麽好羨慕的?

前塵舊事,她不想再去追究。眼下宮中有了囂張跋扈的顏如玉,在嬪妃眼中她也變得無足輕重,這樣清清靜靜沒有算計的日子,真的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。就這樣吧,但願這個顏如玉能夠堅持的長久一些。

她挽著趙雯悅的手臂,笑道:“冰梅新做了一道點心,去我宮裏嘗嘗。”

趙雯悅負氣地摘了幾朵桃花,跟她回了關雎宮。

關雎宮中,冰梅端上新研制的翠玉豆糕和一壺花茶,隨即走到阮凝湘身後為她捶肩膀。

趙雯悅左右張望,問:“怎麽不見頌嫻那丫頭?”

冰梅笑著答道:“三公主三天兩頭往蕙妃娘娘的永福宮找二公主玩,每次回來都是一身的汗。”

阮凝湘想了想,轉頭吩咐冰梅:“宮中子嗣稀少,難得她們兩個投緣,多派兩人跟著她就行。”

趙雯悅便跟她聊起了今年時新的花色,阮凝湘不感興趣,拈著點心懶懶地應著。

趙雯悅說了一會,執起花茶喝了一口,潤了潤嗓子,眼角瞟見庭院裏的梧桐樹下,竹煙和富貴有說有笑,趙雯悅頓時眼底起了促狹的笑意,指了指他們兩個,意味深長道:“他們兩個在說什麽好玩的笑話?瞧他們喜眉喜眼的樣子。”

阮凝湘順著她的視線望去,見竹煙眼神暧昧地打了富貴一下,心底一沈,喊道:“竹煙。”

竹煙擡眸楞了一下,推了推身旁的富貴,笑嘻嘻地跑進殿中,“娘娘找奴婢什麽事?”

阮凝湘見她臉上沒有異樣,頓時寬了寬心。

趙雯悅挑眉看了她一眼,笑著打趣道:“剛在外頭說什麽呢,說得這麽開心。”

竹煙眨了眨眼睛,這才驚覺她們誤會了她和富貴,頓時羞紅了臉,又急又羞道:“皇後娘娘想哪裏去了,是方才富貴打聽到兩個好消息。”

趙雯悅捂嘴偷笑,挑眉問她:“什麽好消息啊?說來聽聽,讓本宮也樂一樂。”

竹煙嘻嘻一笑,道:“年前禹王爺領兵出戰蠻夷,聽說他即將班師回朝了。”

“真的嗎?”趙雯悅激動地握著阮凝湘的手,“阮姐姐,謝天謝地,他終於平安歸來了。”

阮凝湘笑著拍拍她的手,擡頭又問竹煙,“還有一個好消息呢?”

竹煙故作神秘兮兮的口吻,笑道:“禹王爺不但大獲全勝,在戰場上還成就了一段美滿姻緣,聽說蠻夷王有意將金陵郡主嫁給王爺。”

趙雯悅臉色唰地白了。

櫻桃咬唇,催促道:“娘娘,奴婢先扶你回宮。”

“沒事。”趙雯悅擺擺手,怔怔地看著竹煙,“還聽說了什麽?”

竹煙撓撓頭皮,依言道:“那個蠻夷郡主男扮女裝上陣與王爺交鋒,誰知幾番交手淪為王爺的手下敗將,她就死活賴上了咱們英俊倜儻的王爺,聽說此番跟著王爺一道回京,看樣子是要與大寧結盟聯姻了……”

漸漸地,竹煙的聲音越來越低,她和冰梅面面相覷,櫻桃埋怨地看了眼竹煙,滿臉的憂心。

趙雯悅已是淚流滿臉,咬著粉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阮凝湘揮了揮手,示意她們都退下去。

72死穴

趙雯悅抽抽搭搭地哭著,“他是王爺,我是皇後,我們永遠不可能的。我知道我應該替他高興,可是我開心不起來,阮姐姐,我心裏好難受。”

阮凝湘起身將她攬入懷中,輕輕拍著她的背,心裏更堵了一團棉花似地,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。

五日後,楚禹率兵凱旋歸來,皇帝親自出城迎接,蠻夷王有意與大寧永修秦晉之好,金陵郡主追隨楚禹回京前來參拜大寧帝後。

當天,金陵郡主入宮拜見大寧皇後,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蠻夷服飾,頭戴銀冠,腕戴銀手鐲,腳蹬金絲滾邊紅靴,笑聲爽朗豪邁。想來經常出入戰場,身上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英姿煞爽勁。

趙雯悅盛裝打扮,雍容華貴地坐在宮殿的鳳座上,臉上自始自終洋溢著端莊得體的笑容,大肆賞賜郡主綾羅綢緞釵環首飾。

郡主一見鳳座上的皇後,驚喜道:“大寧的皇後娘娘原來這麽年輕漂亮,我叫沐伊紮,族人都喚我金陵兒。”

宮人皺了皺眉,提醒她與皇後說話要用謙稱,趙雯悅笑著擺了擺手,“郡主是客,無須多禮,賜坐。”

郡主笑著入座,道:“皇後娘娘您人真好,大寧幅員遼闊,熱情好客,蠻夷和大寧早該互成友邦了。”

趙雯悅微微一笑,“聽聞皇上有意為你們賜婚,本宮先祝你們白頭偕老,永結同心。”

郡主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抹小女人的嬌羞,起身見禮:“金陵兒謝過皇後娘娘。”

很快,宮人來請郡主去養心殿拜見,金陵兒便笑著起身告辭了。

看著金陵郡主逐漸遠去的背影,阮凝湘坐到趙雯悅身邊,一根根掰開她緊緊攥著的手指。趙雯悅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,靜靜地把頭靠在阮凝湘的肩膀上,眼淚吧嗒吧嗒地淋濕了阮凝湘的衣衫,啞著嗓子低聲問道:“姐姐,你說是她漂亮些還是我漂亮些?”

阮凝湘心中驀地一陣酸楚,仰起頭強忍著眼中的淚意。

到了下午的時候,天空中飄起了淅淅瀝瀝的雨,阮凝湘索性陪著趙雯悅用了晚膳,看著她入睡後,才帶著冰梅出了未央宮。

原本飄著蒙蒙細雨的天空,到了傍晚時分竟下起了滂沱大雨,阮凝湘回到關雎宮,卻見錦瑟竹煙在門口急得團團轉。

阮凝湘臉色一沈,“出什麽事了?”

“頌嫻公主從永福宮回來的時候身上淋了雨,剛剛她嚷著腦袋疼,嬤嬤摸了摸她的額頭,竟是發了熱癥。”

“怎麽這麽不當心?”阮凝湘皺眉斥道,小孩子發燒嚴重起來是會燒壞腦子的,又焦急地問:“派人去請禦醫了沒?”

“安貴親自去太醫院請了,可是眼瞅著都好些時候了,也不見他回來。”

阮凝湘不禁擔憂地望著宮門方向,許是被大雨耽擱了功夫,吩咐冰梅道:“你去太醫院看看,讓他們快些過來。”

冰梅撐開雨傘出宮去了,阮凝湘急忙跑進西偏殿,看見床榻上的頌嫻閉著眼睛,她的心就被狠狠了揪了一下,過去探了探她的額頭,還好,溫度不算很高。

很快,安貴火急火燎地闖進西偏殿內室,渾身上下濕噠噠的,顯然是冒著大雨回來的,他摸了把臉上的水珠,苦著臉道:“娘娘,幾個相熟的太醫今晚都不當值,旁的禦醫不肯往關雎宮來看診。”

阮凝湘騰地站了起來,怒喝道:“那些人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?”

“娘娘,奴才從相熟的醫童處得知,顏婉儀事先交代過那幫禦醫的,您也知道顏婉儀行事狠辣,皇上又那麽縱容,禦醫們哪裏敢違抗她的吩咐?”

“娘娘,這下可如何是好?”嬤嬤抹著眼淚,跪在地上狠狠地扇著嘴巴,“都是奴婢不好,沒有看著公主。”

阮凝湘轉身心疼地摸著頌嫻滾燙的臉頰,喃喃道:“皇上最喜歡頌嫻,不會任由那個女人這麽胡鬧的。”

頌嫻動了動,緩緩睜開眼睛,看見身旁的阮凝湘,立馬啜泣道:“母妃,頌嫻好熱……”

看著她難受的樣子,阮凝湘心疼地眼淚都要掉下來了,俯身哄道:“頌嫻聽話,母妃去找父皇,父皇來了,頌嫻就不會熱了。”

頌嫻乖順地點點頭,阮凝湘親了親她的臉頰,起身出了內室,一路朝養心殿跑去。

冰梅拿著雨傘跟在阮凝湘身後,焦急地喊道:“娘娘,等等奴婢,您這樣會著涼的。”

阮凝湘不管不顧地跑到養心殿門口,遠遠見小栓子打著雨傘往這邊過來,急聲道:“公公,皇上在養心殿嗎?本宮有急事求見?”

小栓子一臉的為難,道:“娘娘不能進去,顏婉儀在裏間跟皇上說話,不準任何人打擾的。”

阮凝湘頓時急的快要崩潰了,拉著他的袖子哀求道:“麻煩公公進去通傳一聲,有什麽事本宮一人承擔。”

“顏婉儀知道奴才進去打擾,一定不會放過奴才的,娘娘還是回去吧。”小栓子嘆了口氣,從她手中抽出袖子,就要往回走去。

阮凝湘想要硬闖,被帶刀侍衛強行攔下,情急之下,她跪在地上哭著喊道:“小栓子公公,本宮求你進去通傳一聲,就說三公主病了,皇上一定不會怪罪你的。”

冰梅哽咽著也跪了下來,抱著苦苦哀求的阮凝湘,心疼道:“娘娘。”

小栓子站在宮殿的廊檐下,看著仍舊跪在宮門口的阮凝湘主仆,連連嘆氣。

“大晚上的,你唉聲嘆氣什麽?要是讓裏頭那位聽見了,賞你十個板子都是輕的。”

小栓子一個激靈,頓時嚇得哆哆嗦嗦,囁喏道:“外面淑妃娘娘求見,可是顏婉儀吩咐過不準打擾。”

顧長順緩了緩臉色,道:“嗯,時辰不早,去把東暖閣收拾一下吧。”

小栓子低頭稱是,沒走幾步,卻聽顧長順急惶惶地喝住他:“你剛剛說是哪位娘娘來著?”

小栓子懵懵地答:“淑、淑妃娘娘,就是關雎宮那位。”

“你這個兔崽子,也不說說清楚,外面這麽大雨她還在等著嗎?”顧長順覷了覷傾盆大雨中兩個黑影,登時面色鐵青地劈手奪過廊下的雨傘,一路慌慌張張地跑去了宮門口。

顧長順見阮凝湘居然跪在宮門口,早已淋濕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,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,糊了一臉,急忙上前將她拉起來,“娘娘這麽大雨您快起來。”

眼睛被淚水和雨水糊得生疼,阮凝湘勉強撐開眼皮,看清面前之人,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反攥住顧長順的手,嚎啕大哭道:“顧公公,頌嫻病了,頌嫻病了。”

顧長順嘆道:“我說娘娘啊,公主病了你還不快去請太醫,跪在這裏作什麽?”

渾身冰涼透骨,阮凝湘費力地邁著兩條早已僵硬的腿,撲到顧長順的腳邊,哭道:“顏婉儀給太醫院放了狠話,沒有禦醫肯去關雎宮給頌嫻看診。公公是皇上跟前說得上話的人,請公公看在小公主的份上進去通傳一聲,小公主也是皇上的骨肉,他縱使再痛恨我,也不會不救公主的。”

如今後宮顏婉儀的話等同聖諭,也確實無人敢去違逆。顧長順又深深嘆了一聲,看來他上回對顏婉儀的那番叮囑,她一句都沒有聽進去。

罷了,都是命,一切都是命。

他忙將手中的雨傘丟給冰梅,斥道:“還不快給淑妃娘娘打傘,受了風寒你找誰哭去?”

“謝謝顧公公。”冰梅磕了磕頭,接過他手中的雨傘,為阮凝湘撐在頭頂,含淚安慰道:“娘娘,顧公公答應了,頌嫻公主一定會平安無恙的。”

顧長順用袖子擋著腦袋,疾步跑回養心殿,甩了甩身上的雨水,跑到東殿裏間透過門口的珠簾看去,顏婉儀坐在書案前的椅子上,皇上彎腰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,唇邊含了一絲淺淺的笑意。這幾個月來,他還是第一次見皇上臉上有了暖色,顯然他今天心情不錯,畢竟禹王爺凱旋歸來。

他實在不想進去打擾皇帝難得的好心情,只是外頭那位淑妃,他更不敢放任她在雨中這麽跪下去。

清脆悅耳的珠玉相擊聲響起,顏婉儀眉間跳了跳,保持手中握筆的姿勢,擡眸狠狠地盯著來人。

顧長順瞥了眼傅婉儀的神色,淡笑道:“皇上。”

楚焱蹙眉放開顏婉儀的手,直起身子看了眼欲言又止的顧長順,淡淡吩咐顏婉儀,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
顏婉儀咬唇,擡頭直視皇帝,不滿道:“皇上。”

楚焱無奈地笑了笑,轉頭又看向顧長順,“何事?”

顧長順見此,瞇了瞇眼睛,眉間擰成一個川字,忽然他直直地盯著皇帝的眼睛,不緊不慢道:“三公主病了,淑妃在外頭求見。”

楚焱凝眉沈默半晌,轉身繼續握住顏婉儀的手教她寫字,聲音低沈不辨喜怒,“病了不會去請太醫看診?”

一室寂靜,楚焱不見顧長順回答,不禁擡眸瞥了他一眼,卻見他神色不明地看著顏婉儀。楚焱眸底沈了沈,眼風淡淡地掃向顏婉儀。

“是我。”顏婉儀毫不遮掩,坦白道:“是我威脅太醫院的那幫人不準去關雎宮治病的,誰讓她上回禦花園遇見不給我見禮,皇上是想治我的罪嗎?”

“胡鬧!”楚焱低斥一聲,淡漠道:“她是妃子,你是婉儀,見了面該是你跟她見禮。”

顏婉儀看了他一眼,低頭執筆繼續寫字。

疾風勁雨拍打著窗戶,楚焱看著窗外的大雨,垂眸道:“她來了多久了?”

顧長順眨了眨眼睛,心下忖了忖,垂著腦袋道:“剛來一會。”

“你親自跑一趟太醫院,指派一名穩妥的太醫去瞧瞧,退下吧。”

珠簾微動,顧長順領命退出去了,楚焱回身彎著腰繼續握著顏婉儀的手,淡笑道:“這個翼字寫的不好,重寫一遍。”

顏婉儀低頭看了眼紙上的那行字‘在天願作比翼鳥’,她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握著她的那只骨節分明的手,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或許皇帝自己都未曾發覺,此時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。

她善於察言觀色,心裏突突地跳了跳,她安慰自己興許皇帝是擔心頌嫻公主,故作嘆氣道:“被顧長順攪了興致,嬪妾想回宮了。”

果真如她所料,皇帝沒有挽留,“去吧。”

顏婉儀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靜靜退出裏間,她沒有急於離開,透過晶瑩閃爍的珠簾觀察著皇帝的神色。

東殿內外靜可聞針,皇帝保持著方才的站姿一動不動,僵在那裏如同一座雕塑,眼中更是她從未見過的痛楚和恨意,顏婉儀的心忽然就沈到了谷底。

自從上回見過淑妃的容貌,她就一直暗暗記在心中,無意間發現皇帝竟然從不踏足關雎宮一步,甚至淑妃兩個字更是養心殿的忌諱,無論她如何威逼利誘,始終撬不開養心殿宮人的嘴。無奈之下她向顧長順打聽,顧長順聽她提起淑妃急的不得了,再三叮囑她不要去招惹淑妃。

皇帝這麽寵她,連她甩了太後的面子,他都能夠不予追究,她顏如玉當然不信這個邪。直到今天,她恍惚發現淑妃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不同一般。

可是那又如何,她顏如玉想要的男人還沒有得不到的。

翌日晚間,顏婉儀打定主意要試探試探皇帝。用過晚膳,楚焱坐在書案前專心處理政務,顏如玉站在他背後,傾著身子伸手環住他的腰間,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,嬌聲道:“皇上,聽聞關雎宮金碧輝煌,豪華奢侈,亭臺樓榭都是用的天底下最名貴的沈香檀木打造的。”

楚焱的身子明顯一僵,顏婉儀撒嬌道:“嬪妾想要,您讓他們給我把關雎宮騰出來。”

楚焱重重擱下手中的禦筆,沈聲道:“退下。”

顏婉儀咬咬唇,死死抱住皇帝的腰間,聲音帶了哭腔,“皇上,你說過無論嬪妾想要什麽……”

話音未落,皇帝卻忽地甩開她的手,加重語氣喝道:“聽不懂話嗎?朕讓你退下。”

顏婉儀心中一凜,皇帝還是第一次對她發怒。她如夢初醒,自己的確太過急切了,她已經十分肯定自己暫時還不能取代淑妃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,幸好還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。

她不情不願地施禮退下,卻見顧長順慌裏慌張地掀了簾子進來,頓時停了腳步靜待一旁。

顧長順是皇帝近侍,地位甚至高於後宮的嬪妃,年紀輕輕卻永遠一副雷打不動老成持重的表情。她一直覺得即便天塌下來,顧長順的臉上也絕不會露出一分恐懼的神色。

但是今晚的他,一臉驚懼駭然,連哆嗦的嘴唇都煞白煞白的。

她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,憑借這種預感,她站在權力頂峰,獨霸後宮。她頓時心如擂鼓,一瞬不瞬地盯著顧長順的嘴。

顧長順艱難地咽了咽口水,斟酌良久,感覺到皇帝陰冷的視線飄到他身上,他無比艱難地開口,話一出口才發現他的牙齒都在打顫:“皇上,淑妃娘娘昨夜感染風寒,一直未愈,寒癥侵體,導致病情惡化,眼下高燒不退。”

“再說一遍?”楚焱唇角揚起一個弧度,眼底的幽光卻令人不寒而栗。

顧長順見此情景,撲通跪地,他昨晚就知曉此事,一直瞞著不報,主要想著不讓皇帝再牽舊觴,誰能想到一天時間,病情得但不見好轉反而惡化。關雎宮那幫人跟她主子一個德行,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來養心殿通報的,恐怕淑妃的病情很嚴重。

他不敢想象要是淑妃有個好歹,皇帝會不會親手殺了他。

顧長順伏在地上,顫聲道:“奴才罪該萬死。”

楚焱扔下禦筆,起身疾步往外走去,忽地頓住腳步冷冷睇了眼顏婉儀,道:“朕不想再見到這個女人,即刻將她遣送回王府。”

看著皇帝的身影一晃而過,顏婉儀半天沒有回過神來。

顧長順利索地爬起來,恨不得用眼神殺死面前這個滋事的女人,“你說你好好的逍遙日子不過,非得不自量力去招惹淑妃。早就跟你提醒過了,這後宮誰都可以去招惹,唯獨淑妃不能去惹,她是皇上的死穴,你偏偏當作耳旁風。你以為皇上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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